chapter 32

洪厲大概沒有想到，那包情|藥不僅沒有陷害成樊望，反而將他的怒火和鬥志全部勾了出來。

事發突然，律師圈接連曝出幾樁情節惡劣的性侵和家暴醜聞，在媒體的批評和引導下，社會輿論開始指向律師飄忽不定的道德標準，大眾也對那些聲名顯赫但褒貶不一、毀譽參半的律師起了疑心，眾說紛紜。

司法部下了清查令，一時間鶴唳風聲，誰都不想在這個風口浪尖被抓住任何一點小辮子，偏偏樊總裁卡準了時機，迎頭出擊，舉整個建蘭之力，直接把洪厲送上了輿論旋渦的中心。

在樊望的指示下，沈易招招致命又滴水不漏，她掐準時機，用各個平臺連環爆料，不僅公開了洪厲在擔任化新董事期間與高層的內幕交易，甚至還曝出他三番五次受賄縱容自家律師違規兼職，一時間引起軒然大波，整個A城的律師圈上下嘩然。

厲知律所遭到了主流媒體的相繼抨擊，風評受損，非議不斷。

在這樣的罵聲中，全部人員集體加班，焦頭爛額，律所的燈通宵達旦地亮著，照著每個人騷動不安的臉。

秘書小李緊張地盯著電腦，突然發出驚呼 ：“不好，十分鐘前又po出一條……掛著厲知的名，這會兒瀏覽量已經上萬了！”

洪厲怒道：“不是已經開了關鍵詞屏蔽嗎，熱搜也撤下來了，怎麽還在往外冒？！你們是幹什麽吃的？”

他面目猙獰，橫眉怒目，全然沒有了平時道貌岸然的從容冷靜。

小李被老板的兇神惡煞嚇到，欲哭無淚：“關，關聯搜索和啟動消息傳得太快，尤其現在群情激憤，真的不好控制……”

“少廢話！給我聯系微博，讓後臺人工往下撤！再想辦法封住那些大v的嘴！”洪厲厲聲呵斥：“另外加緊反向宣傳，或者拿我們手邊的客戶資料，隨便曝點什麽無傷大雅的八卦去轉移註意力！”

“老板，不管用啊，”小律師欲哭無淚，“主要是之前那些醜聞實實在在地戳中了大家最關註的幾個矛盾點，在這樣的敏感時期，媒體稍微帶下節奏，光餘震就夠我們遭殃的了——”

“我付錢雇你來，不是為了聽這種喪氣話！”洪厲怒斥，“他有媒體，難道我們就沒有嗎？！現在就聯系化新，給我發稿轉移焦點，同時繼續撤熱搜，A城所有的紙媒電媒和自媒體都去給我聯系，把這些新聞往下壓！”

“可可可可是老板，化新已經被建蘭控股了……”

洪厲只覺得脊背一陣涼意湧起：“控股？！什麽時候的事？為什麽我不知道？！”

……這一切都是樊望安排好的。

洪厲咬牙切齒，變體生涼。

樊望早就在搜集自己的各種證據，難為他握在手裏忍了這麽久，就等著這麽一個時天時地利，他這個人心狠手辣，前期鋪路耗時已久，一旦出手是絕對不會留任何後路的。

小律師戰戰兢兢：“就就就是上個星期，建蘭突然投了一個億進去，要求重組董事會的席位……但他們壓住了消息沒往外公布，我當時得了點風聲，就趕緊寫了個簡易報告，可是那天你不在，我就，我就交給方特助了……”

洪厲表情剎那空白。

小律師聯想到下午方特助離開律所時怒氣沖沖的神情，頓覺不妙。

但這話提醒了他，洪厲突然環顧四周，急切地問：“方晨呢？”

沒人敢說話。

方晨離開的五分鐘後，洪厲直接當著全部人的面宣布方晨從此與厲知解除雇傭關系，眾人都知道方晨是洪律師一年前帶回律所並且一手栽培起來的，一向都對他極為看重，所以此番公開鬧崩，一石激起千層浪，眾人一片嘩然。

……洪厲張了張嘴，心裏突然湧上一股茫然無助。

他徹底中了樊望的計。

誰能想到樊望在中了情|藥的情況下還能將計就計，反將他一軍，不僅控制了媒體，竟然還讓自己在無意中配合著摘出了方晨，保全了他的名譽。

洪厲怒火中燒，強自壓下心裏的頹唐和驚惶，然而還沒等他回過神，旁邊小李又開始驚慌失措：“糟了，已經有人把文案制成了吐槽視頻，好幾個短視頻app上都傳開了！”

洪厲身子一抖，差點沒有扶住椅子：“去……去查方晨走之後有沒有聯系過律所裏的任何人，把他給我叫回來……去把方晨給我叫回來！！！”

憤怒的嘶吼貫穿了整個律所上空，撕開偽善平靜的面具，露出了重重的裂縫與危機。

洪律師終於迎來了他職業生涯以來最大的滑鐵盧。

A城遠洋購物廣場設計得金碧輝煌，這裏高端奢侈品店雲集，人流如潮，四通八達。

方晨雙手插兜，一臉覆雜地從香奈兒店裏走出來，差點撞上石曼。

“……學長？真的是你！”

剛從超市買完東西的石曼提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，驚喜地眼睛都亮起來，“你是來逛街買東西嗎？我們好久不見了！”

“……石曼？”方晨一楞，如夢方醒。

石曼臉迅速一紅，赧然地說：“是我啊，自從你腿傷好了之後，我們也再沒聯系……”

“是啊，已經一年了。”方晨恍恍惚惚，不知是對著她感嘆，還是在自言自語：“竟然都過去一年了……時間過得真快啊。”

他的語氣聽著失落又恍然，石曼不免覺得古怪，擔心地問道：“學長你還好嗎？你的腿……已經恢覆了？”

一年前方晨出車禍被撞，她還沒來得及照顧幾天就被爸媽拉回老家過年了，等再回來的時候，病房裏只有徐子晉看著空空蕩蕩的病床，滿臉的問號。

“學長去哪兒了？”石曼著急地問。

徐子晉的表情仿佛在做夢：“據我哥說，是洪律師把他帶走了。”

“……洪律師？”石曼一頭霧水，年前洪厲來探過病，但他們看上去並不熟，而且——她明明記得方晨看到洪厲的表情非常防備，明顯也不高興……

怎麽現在突然跟著洪厲走了？

“是啊，”徐子晉恍恍惚惚地撓頭，“說是洪律師給他聯系了私人醫院，一天就好幾千，還請專人看護，我去，這待遇……方晨這狗真是個金瓜收割機啊，我怎麽沒看出來他有這種神奇體質……”

他們與方晨失去了聯系，後來聽說他輟學，石曼震驚無比，但轉眼又聽說學長進了厲知律所，竟然還成了洪厲的特助。

這簡直是現實版本的爽文男主立地飛升，還從護理學直接跨頻到更高逼格的法學，此事之荒誕神奇，到現在都在他們系裏廣為流傳，經久不息。

這個一步登天的故事透著百般古怪，石曼匪夷所思，但始終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委。

但從那兒之後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方晨了。

她並不知道方晨在養病期間啃完了整部民法總則和商經法，作為一個完全沒有法學基礎的人，即便有洪厲安排人定期過來輔助他、給他答疑解惑，方晨依舊學得痛苦無比。

物權和債法，保險、證券、和票據法……厚厚的法典，陌生拗口的專業詞匯讓他頭昏眼花，然而他就那麽吊著腿，開著一盞小燈，用詭異的姿勢熬過了一個又一個孤獨的黑夜。

那時候方晨的心裏被仇恨填滿，傷口越疼，恨意越濃，驅使他咬著牙堅持下去。

可是他恨的到底是什麽，他堅持的又是什麽？

方晨站在高門大戶的品牌店門口，山茶花優雅清麗，獨特的黑白裝飾風格讓整個門店的格調都高雅不俗。

但他呆呆地出著神，只覺得自己是個笑話。

“石曼，”方晨輕輕地說，“你說我這一年，都在折騰些什麽呢。”

他眉峰挺立，眼眶深邃，鼻梁更是十分優秀，一年過去，他已經褪去學生的青澀，此時一身西裝，肩寬腿長，更顯英挺帥氣。

可是當他低眉看過來的時候，石曼又分明看到了方晨眼裏的苦澀、自嘲和感傷。

……怎麽逛個香奈兒能這麽陰郁？是包太貴了？

不是說特助賺得挺多嗎？

“學長……你也別太難過了，”石曼小心地挑著字眼，“要真是沒看上的話，換一家別的店看看也行啊……”

方晨一楞，突然咧嘴笑了：“我一直都看得上啊，只是看走了眼。”

方晨頹然地嘆了一口氣：“我真的太蠢了，你說我這麽蠢，他是看上我什麽了，才能讓我這麽傷他的心。”

這一年他被仇恨蒙蔽了雙眼，被洪厲利用，惹樊望傷心難過。

可是他到底在怪樊望什麽呢？

好傻啊。

石曼：“…………”

一年不見，學長這個說話沒頭沒尾的毛病依然沒改，石曼覺得跟他不在一個頻道，直接放棄了交流，眼神一飄，註意到方晨修長的指尖捏著一張已經被折成小塊的白紙。

於是她生硬地轉了話題：“咦，學長這是什麽啊？”

方晨：“哦，我剛剛以洪厲的名義，調了他過去兩年在香奈兒的購物記錄。幸虧店裏還不知道他已經把我炒了，不然我是拿不到這麽詳細的清單的。”

石曼：“…………”

方晨解釋：“我得知一年之前，洪厲以送他太太結婚紀念日禮物的名義，定制了一款白色的腰包，帶個小金扣。”

石曼一頭霧水：“……所以呢？”

“那個款式，沈——”方晨擺了擺手，“我一個朋友早在很久以前拿出來背過，店裏告訴我vip私人服務是完全根據客戶的眼光自行定制的，可以說是獨一無二。可是洪厲的這個包，無論選材、款式、甚至連金扣的大小和位置，都跟我那個朋友的一模一樣。”

石曼想了想：“那就是洪律師知道有這麽個包，所以照著做的？”

方晨苦笑出來：“對，就是這樣，你看這麽簡單的道理，我為什麽現在才懂呢。”

根本就不是沈易撞他，樊望當然也不可能知情。

洪厲找人撞了他，把臟水潑給沈易，再煽動他憤怒與怨恨的情緒，將他收入麾下。

樊望這個人本來無堅不摧，唯一的弱點卻是認識了方晨，而洪厲抓住這一點，苦心孤詣地布局，終於把方晨打造成一把傷人的利器，然後拿著它，肆無忌憚的往樊望心間上紮。

而他呢，他帶著一份莫名其妙的怨憤，熬過365個被思念和仇恨折磨的日子，再次與樊望相遇之後，他便盡數將這些折磨還給了他。

方晨原地沈默良久。

待他終於開口的時候，仿佛心裏做了個很重要的決定，舍棄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。

他孤註一擲地對自己說：“我去個地方，就去看一眼……看一眼我就放棄。”

舅舅已經長眠，那些執念，該放下了。

他只想見樊望，想見他，想好好愛他。

只是他……還能給自己這個機會嗎？

石曼：提著這麽多購物袋聽你bb這麽久……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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